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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榜題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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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榜題名

一紙科榜,脫穎而出的女子終於能立於朝堂之上議政論事,而非處在掖庭之中掌管後宮事宜。

一語成讖,前三甲還真都是女子,狀元榜眼探花被包圓了。

皇帝指著三個圈紅的名字,許顏、謝芷、宋榆讚嘆道,“真真是人才輩出,開了個好頭!”

登科的女進士皇帝都額外賞了銀兩,良田作為嘉獎。讓人看的眼熱,才會有更多的人擠破頭往上爬。

冊封的詔書下來,其他人都叩首領命,只有一個人抗旨不遵——榜眼謝芷。

她直直挺著腰身,大膽進諫道,“臣志不在宦海沈浮,願編纂史冊,望陛下成全。”

皇帝沒有想到這麽一個小姑娘舍得放棄自己的前途,一頭紮進史海裏。他問,“告訴朕為什麽”

謝芷跪下身,心卻比天高,開口說到,“因為……從古至今,女子留在史書上也只有寥寥幾筆。因為女子幾乎入不了史。因為女子的功績總是被抹殺。臣願寫下她們的事跡,願記下她們的名字,願留下她們的功績。”,她越說眼神越發堅定。

此語一出,朝堂之上一片嘩然。謝芷夾在許顏、宋榆兩人之間,她們都以別樣的目光讚嘆她。

道出了歷史的本質,男人書寫的史書,自然寫的都是他們的故事。

皇帝沈默良久,最後許了。

狀元游街,眾人夾道相迎,那排場可真是轟轟烈烈。許顏算不上得意,她身下的馬很烈,幾次差點將許顏甩下來。

不用想就是有人背地裏使絆子,想讓新科狀元出洋相,再揪著女子身份大做文章。許顏夾著馬肚子,勒緊韁繩。即使脊背上冷汗濡濕了大紅袍子,也休想尋出不是。

勒緊馬,塵土揚。

要說熱鬧還是要在客棧裏,名落孫山者、醉酒失意之人、歇腳的商販、漂泊無定的人……形形色色的人匯聚於此,七嘴八舌的說著話。

愛說八卦的總是和愛聽八卦的聚在一塊。

其中有名的當論京中的破落戶林孝,他那嘴皮子的本領是一絕,“哐啷”一敲碗筷,一團人寂下來,眼巴巴的等著那人開口。

林孝清清嗓子開口說道,“今年科舉真就是奇了,人也是一個比一個怪。就拿榜眼謝芷說,皇帝叫她去做江東知府,放著好好仕途不走,還公然在朝堂上抗旨,去做一個小小的史官。”

底下人聽著半知半解,大把前程不要非要學班昭修史。有人拍桌而起,“謝!莫不是哪個謝家……”

“沒錯!就是陸林謝許的那個謝家”林孝對上拍桌的人的眼,附和道。

有人大笑一聲,“還提什麽四大家族,陸家和林家早敗了。”

眾人稱道,“怪不得,人家家世高,不愁柴米油鹽生計。”

“聖上還念著那位謝皇後,宮裏還有位貴妃娘娘。舊情、現情一起念,難怪皇帝會同意。”

……

你一言我一語,漸漸嘈雜起來,場面也混亂起來。

一位清秀婉容的女子將兩個小女孩護在身側。

她是怡紅院樓對面賣包子的娘子,丈夫姓吳,人人都叫她吳娘子。丈夫一年前歿了,現在就靠一個人叫賣。明明靠自己養活一對女兒,卻還總是招致風言風語。

吳娘子看著溫婉實則是塊暴炭,她手攥的緊,擰成一團,隨時都可以招呼出去。

也難怪她氣成這樣,這群人說的話太難聽,一盆接著一盆的臟水潑在素未謀面的姑娘上。

但凡有點氣性,她就揍上去了。

她可比她那病怏怏的丈夫強多了,扛得起面粉,擡得起蒸屜,和得起面團,擔得起一家的營生。

吳娘子低頭看了看兩個怯生生的孩子,握緊的拳又松了。

她將兩個孩子攬在懷,手一邊指著烏煙瘴氣的一團場面一邊說,“娘今天帶你們看的女狀元可記牢了!以後可要像她一樣,別學這幫人臭嚼舌根。”

兩個孩子兩個頭挨在一起,如搗蒜般點著,年齡雖小但也明七分理。

吳娘子嗟嘆一聲,就不該帶孩子來客棧打牙祭。要是看完狀元游街回家去,也就遇不到這糟心事。

“啷啷啷”,林孝連敲了三下碗,“大家消停一下,還沒到精彩的地方呢!”

大家也賣林孝面子,紛紛住了口,豎起耳朵聽起來。

林孝見人都不吱聲,都等著他開口,他接著說,“你們可知那探花宋榆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,一把火還沒燒上就辭官掛印,教書去了。”

“‘人志不在青雲,願傳道授業解惑’她的原話”

“氣性大,教書還只教女娃娃。百兩白銀擺在她面前讓她把男娃娃收到門下,她死活不依。一家人束脩禮都備不齊,她到是把人家的女娃娃搶了過來。”

吳娘子聽到這裏眼前一亮。

一個人猛啐了一口唾沫,“呸!孔夫子講有教無類,她也就是個臭教書匠還搞男女之別!”

喝酒的人也起了勁頭,拿著酒猛地擲在桌上,“哼!實在是暴殄天物!我們擠破頭都考不上,她說不要就不要了不想當官就別參加科考。女人就該乖乖待在家裏,跑到名利場鬧什麽鬧!”

他就是名落孫山的人,他看榜時就感慨時運不濟,就是一名之差。但他得知還有這件事便把所有的不是推到一個人身上。

酒水四濺開來!

坐在一旁的人心裏也郁著氣,看到自己被濺了一身酒,也不講理,跟他扭打在一起。

飛出的酒杯又砸到另一個人,殃及池魚,就這樣牽連一個又一個人。像是手忙腳亂的人在廚房裏打破了瓶瓶罐罐,醋潑了,鹽撒了,糖碎了,酸甜苦辣鹹混在一起,亂成一鍋粥。

沒有人勸得住,吳娘子倒是趁亂踹了始作俑者林孝一腳,踹完人,就抱著兩個女娃娃溜之大吉。

事情越鬧越大,店中老板見桌椅毀了五六張,心痛不已,趕緊差店小二去報官。

知府派人將鬧事者都拿住,押到衙裏。斷案也簡單,該賠錢的賠錢,該打板子的打板子。

林孝作為搬弄是非,聚眾者,罪加一等。被叉出去,綁在藤凳上。執刑人看到林孝屁股上的腳印,噗嗤一聲笑出了聲。

手上力道卻沒減,揚起板子甩了下去。二十板下來,皮開肉綻,林孝的那張嘴皮子算是消停了一陣子。

皇帝賞了許顏房屋,賜了良田,算是自立門戶,安了家。

五開間的房子自然比不得許府的一個院子大,通共就一個粗使丫鬟比起許府幾百號仆役更是少得可憐。

許顏每日穿著漿洗的僵硬的青衫,公雞還沒打鳴就趕去上朝。

天寒,拿著象笏手被凍的紫紅。寫文書、奏折時常熬到天明。

這樣的日子自然比不上錦衣玉食被人伺候著過的舒坦,但是她卻能夠自處,不改其樂。

許顏抵著的額頭,對上晴兒的雙眼,還能說幾句情話,“自己想要的不多,只在你我之間。”

算上粗使丫頭家中也就三個人,算得上冷清。宋榆時常串許顏家的門,打秋風,多一個人倒也熱鬧一分。

許顏、宋榆不僅是同榜登科的狀元、探花,裏面還鍍著一層師生的身份。

宋榆長許顏十歲,許顏五歲那年開蒙,宋榆安穩教了許顏兩年書,後來一直行跡不定。現在辦了學堂也就安定下來了。

宋榆來也不是空手套白狼,她將手裏的一包東西塞到許顏手裏的。

許顏看著浸透油漬的黃油紙,聞到濃重的油腥味,也知道裏面裝的是包子,她問,“恩師,這又是周娘子家的”

吳家娘子她自己姓周,叫周婉,許顏也是挨了師傅的爆栗才知道的。

宋榆點點頭表示讚賞,“沒錯!”

手裏冷掉的包子許顏拿在手裏仿佛像燙手山芋,她吩咐晴兒東西收好,又另添一副碗筷,安排宋榆落座。

兩年的師生情算不得長,宋榆對許顏可謂是恩重如山,要不是宋榆一番話將許顏點醒,許顏又怎會逃的出來。相夫教子、建功立業一念之差,卻又有天壤之別。

宋榆倒沒有將許顏當作是正經的徒弟,不過是教許顏識了些字。探花可教不出狀元,雖說有些不甘,但她承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

兩人志同道合,亦師亦友。

宋榆給自己斟了杯酒,問,“穿著這身綠袍,朝堂上可站的穩”

許顏說,“站不穩也要強撐著。”,就像游街□□的那匹烈馬,朝堂之上到處都是。

雖說明面上反對的都被皇帝關進了牢裏,卻也堵不住人私底下議論紛紛。

大殿上,被下絆子、抓把柄、貽口舌也是常有的。

“還是人太少了,女子不易,他們人多勢眾,我們卻勢力單薄。”,宋榆長嘆一口氣。

許顏也倒了一杯酒敬了過去,“雖說前三甲,你我和跑去修史的謝芷都是女子,算是扳過來一程,卻還是落了下風。看看科榜上的名字,十之有一,女子總歸是麟毛鳳角。”說完,許顏露一絲苦笑,她伸出豎起手指,指了指。

宋榆自然是懂得,下頭的人就算再厲害,上頭要是沒人罩著,自然是沒有出頭之日。

“你在打量什麽鬼主意”,宋榆明知故問,她早就知道這個學生安分不下來。

許顏笑而不語,只是說,“恩師不要心急,好戲才剛剛開始。”

宋榆也笑了笑,說,“你去官場滾了滾,人倒是變圓了……”

吃完飯,許顏封了兩包銀子給宋榆。她知道老師常拿出自己的體己滋補自己的學生,必定是沒錢了才會來找自己。

宋榆收下銀子也不覺得磕磣,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,都是為了同樣的事業奮鬥,一個出錢一個出力誰也沒占誰便宜。

把人送走了府上又冷清下來了,見晴兒將一切都打理妥帖了,許顏掏出一沓紙契。

晴兒接過來看了看,數著數她手和聲音止不住的發抖,“一共是有七間房產、十九家鋪子、六百田地。”

晴兒顫顫巍巍的說,“小姐,皇帝賞的東西沒多吧”晴兒自然相信自家小姐兩袖清風,卻也想不明白怎麽會突然多了這些財物。

許顏握住晴兒顫抖的手,“別瞎想!畢竟管了這麽多年的許家,聘請的管家還要放月錢呢,我拿的這些東西還對不起我的苦勞!”

晴兒不解,“那小姐您拿出這些契書是做什麽”

許顏笑了笑,“我們現在可是一家人,我的自然是你的”

晴兒聽到一家人,未免害羞臉一紅。

許顏肆意了些,一邊用指腹在晴兒手心裏橫豎筆畫寫著字,一邊說,“我要上朝,這些自然是要交給晴兒打理的。”

起初只覺得手一陣瘙癢,後來晴兒才知道手心寫的是兩個字,“管家”

“管家”兩個字像是一道雷打到晴兒身上,霎時間電流穿過四肢百骸,人怔了。

許顏見晴兒楞住,以為是不樂意立馬改口,“沒事,要是晴兒不樂意,我另托人打理就好了。”

脫口而出,“願意!”,晴兒想到能小姐分憂,能有所事事,心就樂開了花。

晴兒扭扭捏捏的說,“可是……”,人都說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,晴兒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也沒有信心,可是回過神了已經開口。

許顏一眼便看出了晴兒的憂慮,“晴兒不用擔心,我自然會教你的。”

“真的”,晴兒開心的手舞足蹈,許顏點頭示意,不是假的。

晴兒一把摟過許顏,朝她臉上一親,“謝謝小姐!”

許顏眉頭微挑,對這個只落在臉頰上淡如水的吻不是很滿意,還沒抱怨一聲就被晴兒纏住,追著問,“小姐,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啊”

許顏一咬牙說,“擇日不如撞日,現在!”

晴兒啊了一聲,說,“天色已晚,明天小姐休沐,明早開始也不遲”

“不行”,沒得商量,許顏端起往日管家雷厲風行的架子,拿起賬本,點幾根蠟燭就開始了。

先從管家首先得會看賬本,算房先生手裏的貓膩可多了。許顏教晴兒四柱結算法,舊管、新收、開除和實在。

許顏接著講,四柱中每一柱相互銜接,形成整體,不但彼此具有相互核對的作用,還能看出增減變動和結餘情況。

晴兒認真的聽著,時而點點頭回應,時而搖頭不解。許顏很耐心,教的很細致。晴兒也敏而好學,追著許顏問問題,她有問必答。

時間稍縱即逝,夜幕漸漸褪去,支起的蠟燭也燃盡了。

報曉的雞還沒打上鳴,許顏的肚子倒是咕嚕叫起來。也怪不得許顏,昨晚陪自己的恩師喝酒本就沒墊多少肚子,還給晴兒講了一晚上的賬本,餓的不冤枉。

許顏擡頭看見蒙蒙亮的天空,叫晴兒讓丫鬟把昨天宋師帶來的包子熱上。

許顏揉了揉酸痛的的雙眼,然後攏了攏書桌上雜亂的紙張,哀嘆一聲,“自作孽不可活!昨晚不賭氣,聽勸多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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